第十一章

八月初，江晨毫无悬念地拿到了汉江大学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：一个带着校徽水印的白色烫金信封。拆开信封的那一刻，江晨的心仿佛被温柔一击，如同一粒小石子掉进一泓泉水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。他知不知道自己选择了汉大？知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他才选择了汉大？选择汉大，意味着放弃了上父亲的学校，放弃女承父业读中文系的机会。这是她从小的夙愿，为了这，她已经和自己的内疚斗争了好久，觉得是对父亲的背叛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父亲很满意她这个选择。当然，如果他知道其中真实的原因，也许就不那么高兴了。父亲不希望江晨跟他一样学中文，那是个清苦的营生，他早就看透了。艺术不过是人的表达，当用寻常的方法不能够彻底、完美、尽兴表达的时候，艺术就产生了。无论是文学、音乐、舞蹈、戏剧，亦或其他，都是这样。只不过表达的形式不同而已。如今，他觉得手上的这支笔俨然成为了他的累赘，或者说，他成了这支笔的累赘。有多少东西是因为营生写的？有多少东西是为了应酬写的？有多少东西是因为骄傲写的？又有多少东西是因为真正要表达自己的内心，自己的思想而写的呢？回想过去这些年，这支笔写下的，能真正让他快乐的，就是为女儿写诗了。特别是每年临近女儿生日的时候，他都会早早地把诗揣在心里，如同期待一个一年只能奢侈一次的重要时刻。

学金融好！特别是汉大的金融专业更是别具特色，在全国都是首屈一指。学金融，意味着女儿会有一个相对舒适的未来。这对她是最重要的，对他亦如是。他知道女儿顾虑自己对汉大的看法，一再申明，自己对汉大的不屑仅限于文学院，并且仅限于那几个自不量力的家伙。其实，汉大无论是校园布局还是教学布局，都是大手笔，早已显示出其雄心勃勃的一面，未来不可限量。

江城的这个夏天异常闷热，阳光炽热如火，马路上的沥青都被烤融了，却没有一丝风，空气也仿佛停止了流动。江晨懒得出门，日日在家翻着闲书，耳朵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客厅的电话。每次铃声响起，她都迫不及待地赶忙去接，然而，却每每失望而归，不是爸爸的学生来请教问题，就是家里的亲戚关心考试的结果。那个她期盼着的声音，一次都没有出现。江晨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小小的怨恨：好歹我们还在团委共过事啊，就算是普通同学，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去向，不应该吗？其实，就算她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也是再自然不过的。在漫长的暑假中，江晨一遍遍地回忆他们在病房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，杨铭突然站起来脸胀得通红大喊的那一幕，像放电影似的，总在脑海中闪现。那真的是他吗？

随着开学的临近，江晨心中那点小小的幽怨，慢慢地被接二连三的同学聚会冲淡了。本来，她并不是一个热衷于聚会的人。只是，希望找点热闹的事情，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。同时，怀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奢望：希望在某次聚会上，可以“不经意地”遇到他。然而，令她失望的是，他从来没有出现过。很快，她又给了自己很多“合理”的解释：他可能要帮老师做毕业同学的登记；大概出门旅游了；也许已经提前去了汉江大学……杨铭在学校可是名人，活动肯定多，或许他已经得知我们进了同一所大学，开学再见就行了。自我安慰了一下，她反倒心安了，开始耐心地等待开学的那一天……

父亲出乎意料的支持，奇妙又愉快的面试经历，和整一个夏天对心上人的思念，让她对汉大的校园生活无限地憧憬。

江城的初秋总是若即若离，明明已经九月，高温却迟迟不肯褪去。唯一有点变化的就是天气不再像夏天那样多变。秋日的天空异常开阔高远，阳光也通透起来。就如同少男少女的心，虽然时有阴晴，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明朗的。江晨就在这样初秋的一个晴天来到汉江大学报到，同寝室的是多年闺蜜韩飞，和重庆来的川妹子肖菲。

杨铭中学六年都是学生干部。常老师一眼就从一大堆简历中看到了杨铭：知名的中南附中毕业、保送生、全国三好学生，理所当然地推荐他加入了学生会，提前通知他报到，协助迎新工作。杨铭马上展现出他在组织方面的才能，把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、秩序井然，令常老师赞许不已。报到这天上午，常老师安排杨铭到火车站迎接外地来的新同学，本校的迎新则由其他同学负责，自然就错过了江晨的报到。直到黄昏时分，常老师嘱咐杨铭去各个新生宿舍转转，看看新同学的情况，了解一下有些什么困难，顺便也发掘一些有经验、有能力，又有服务意愿的同学，充实到各个班、年级以及学校的干部团体中去。

江晨万万没想到，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了杨铭。她刚洗完澡，头发凌乱，发梢还滴着水，手里端着刚洗完的衣服，一推宿舍门，就发现杨铭坐在里边，正和室友韩飞谈笑风生。她禁不住有些慌乱：他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？还是来找韩飞呢？难道他……想到自己对闺蜜的猜忌，江晨脸上不禁飞起一片红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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